今天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差不多十年前，爸爸看我整天摆弄相机，想到我工作的单位可以翻拍复制旧照片，就把他这辈子照的第一张照片给了我。让我帮他复制一张。他在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珍贵文物 不可遗失”的吩咐。

 

我带回北京放进办公室抽屉里。直到1999年离开竟然一直没有花心思去做这件事情。我记得我收拾抽屉的时候把它装进一个信封带回了家。后来在家里我又把它塞进了一个影集里。

 

转眼七年过去了。搬家、装修、再搬回来。爸爸问过我几次，我只能说“没丢”。但是实在没有把握是否还能找到它。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起这事情，后背都是一激灵。这可是我爸的第一张照片啊。

 

今天下午，翻开瑞儿小床底下的一个纸箱，我在一套新的还没有功夫用的影集里发现了它。感谢我的老丈人或者老婆，把这张照片存放妥当。

 

我依稀地记得十年前爸爸给我这张照片的时候说上面的人他都记不得是谁了。这是一张毛泽东的农民革命军队在一座城市里，几个年轻人来到一家像馆照的集体照。从我爸爸的脸上看他最多20岁，那么应该是1948年到1949年之间的那个冬天的事情。照片的背景看上去是北方的风格。等到下一个冬天到来时，他应该已经跟着军队在四川了，而且快遇见妈妈了。我猜想这是他们要离开北方的一座城市时拍的照片。他坐在前排左边第一个位置，膝间立着个小童，是个女孩。

 

这张照片的质地看上去时代并不那么久远。看上去已经是经过翻拍然后冲印出来的。翻拍时照射它用的灯在底部留下了高光。最左边站立的人的脸不在焦点上也可能是因为原照片被卷曲而翘起来了的缘故。照片洗印时候显影、定影时间充足足，而且药水被充分地漂洗掉了，所以没有发黄。这应该是爸爸自己动手干的，小时候跟他在暗房里面弄照片的时候，他教过我这些注意事项。

 

看到照片我高兴地哇哇大叫了好久。赶紧给爸爸打电话过去，他在睡午觉。我就没功夫问他太多了。现在咱有了扫描仪，要怎么复制就怎么复制。我一边摆弄照片，一边在想我爸爸身前站的那个小孩是谁。

我儿子周末又带回来一篇“周记”作业，要求写声音，要求“妙笔生花”，要求300字以上。

 

我们两个一边讨论，当然其实是我想好了一句就问他一个问题，然后把他的答案用电脑记下来。最后把电脑放在他面前让他抄一遍。耗时一个半小时。

 

显然，当今中国8龄童已经能写出38岁大人思路的文章了。我打赌，老师明知道有鬼但是会鼓励这么做，原因是家长代劳了他们应该教的作文课。对她们，只能拿我们重庆一句古话就是“我日你先人！”

 

本文在我看来字字血、声声泪，揭露了万恶的教育制度。全文记录如下：

 

《美妙的声音》

 

因为我们有健康的耳朵，所以我们才可以听见美妙的声音。我在一年四季都能听到大自然发出的声音。

 

我觉得春天里最美妙的声音是小鸟的叫声，因为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显得非常动听、美妙。听到它们的叫声，我知道它们已经快快乐乐地从南方飞回北方来了。它们在南方度过了快乐的寒假，现在它们飞回北方来迎接春天。我知道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温暖的季节到来了。

 

在夏天里，我觉得最美妙的声音是海浪的声音。海浪发出的是巨大的哗啦哗啦声，我可以在暑假去海边度假的时候听到它。在那里我还可以听见在水上冲浪的人发出高兴的笑声。有时我在浪里打水花玩，也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我觉得特别高兴、快乐。

 

秋天最美妙的声音是秋风拂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大树的叶子在风里抖动，象降落伞一样飘下来。我和小朋友们可以在树下追着落叶玩。听到秋风吹树叶的声音我感觉到很凉爽。

 

冬天里最美妙的声音是小孩子们打雪仗时发出的笑声。在下大雪的天气里，大自然是洁白的，雪花在地上铺上厚厚的、冰冰凉凉的地毯。小朋友们从家里出来在院子里、公园里堆雪人、打雪仗。他们哈哈的笑声让我觉得冬天里虽然很冷，但是非常的快乐，非常好玩。

 

我喜欢这些我听到过的好听、美妙的声音。

今天上午九点半，老山，第三届长城自行车节。大众公路组。倒数第10名。16.50公里骑了35分钟多一点。四次大坡都是推上去的。成绩比前年有提升。明年要更好。至此，已收集了三个头盔。昨晚没有睡好，骑得很难受。最后一圈还见到一个人停下来呕吐。今年拉王彪参赛，他大概比我先到1到2分钟。名次不详。

 

这个名叫赵实的女人，是一坨屎。

 

说她是坨屎是因为她所处的位置。

 

在我们中国语言里面，没有势力的人说话，被称做放屁。比如，一个没有势力的人说话而且没有人认同和响应，我们就告诉他，“你说话等于放屁！”按照这个道理，由于我们平民是没有势力的群体，所以我们说话就是放屁，那么直肠和肛门就成了我们的言路。

 

观察过去的几十年，我们的言路时宽时窄，平民们放屁的能力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总地是很弱的。什么原因呢？主要是言路堵塞，直肠和肛门里面堵着屎。如果是一坨干燥如这个年龄的老女人那样的屎，我们就加倍地没法舒服地放屁。

 

此女身居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副局长的位置。广播、电影、电视如果没有控制好，它的一部分就会沦为一道言路。这条言路上，往往会被一群意念活跃、灵感充足、感情丰富、思想自由、表达清楚的贫民利用来放一些屁，比如动画片就是这些屁的一种。

 

赵屎就是负责把守这条路的。昨天，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不知道哪根筋错了位，请她出来见记者。在来自世界上贫民放屁最通畅的国家美国CNN记者的追问下，她解释了她为什么要发布一条禁令，规定中国所有的电视台从今年9月1日开始在每天17点到20点，也就是小孩们放学走进家门直到洗洗上床睡吧的那几个小时里面，不准播放进口动画片。

 

她首先抛出一组数字，“赵实表示，目前中国动画片的生产和整个产业的发展处在最好的时候，2004年，动画片产量达到21819分钟，去年产量翻了一番，达到了42759分钟。今年刚刚过了8个月，8月底就生产了5万多分钟动画片。”这种没有比较，没有参照的数字说明什么？它们至少没有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敞开了进口和播放外国动画片，一年会进口多少分钟？

 

动画片与真人电影的区别之一，就是它突破了真人实景的能力限制，可以无限地发挥想象创造神奇。这绝对是需要天分的活路。我们现在要把这营生“产业化”，如当年兴建影视基地一样兴建动画片制作基地，而且祭出赵屎这样的活宝来堵住迪斯尼、日本人的屁眼，以每年100％的增长速度发展动画片事业。

 

我们看到了什么？我就记得个《大闹天宫》和《三个和尚》。最近几年，天天陪儿子看了胡编乱造的《蓝猫》取永远取不到的恐龙基因，看了俗不可耐的《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陪他们家妈贪占各种小便宜，看了苦大仇深的《哪吒》、看了永远是失败者的悲苦上海殖民地市井剧《三毛》、看了宣扬人格分裂的新拍版《没头脑和不高兴》。

 

它们给我造成的精神创伤是深重的。我儿子一边看《三毛》，我一边在他旁边不停地警告他，这人是个loser！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他的任何好运气和友情都维持不了三天以上，你可千万不要长大成他那样。《哪吒》的片尾主题歌里有两句高昂的副歌，听了很久我仔细一看歌词是“上天他比天更高，下海他比海更大啊啊啊～～”。在那之前因为听多了，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张口就来：“他是傻屄他很高，他是傻屄他很大啊啊啊～～”。

 

以上我能记得名字的五部新国产动画片，三部是旧饭重炒。这显然不尽符合新时代动画产业大发展的需要。所以还有很多新的产品，风格惊人地统一，要么模仿的是日本动画书的青少年言情剧，要么模仿网络游戏《神奇》的武打片。它们全部是电视动画版的Cosplay，我认为中文翻译应该是“操死不累”。

 

但是，赵屎局长说：“广大的中国观众特别是青少年观众非常喜欢中国的国产动画片，也是应青少年的呼声和家长的呼声，所以要在黄金时间保证他们的需求。”这说明，她把人民肛门堵塞无法放屁时的痛苦呻吟听成了一种热情的呼声。她说，是我和我儿子因为太喜欢看国产动画片而要求她挺身而出，在每天唯一能看电视的时间堵住外国的动画片的屁眼。

 

我认为她在强奸了很多青少年的意愿的同时，还顺带强奸了我。

 

昨天晚上七点多钟，当我在搜狐网上看到这篇报道http://news.sohu.com/20060914/n245341082.shtml的时候，我儿子刚刚吃完饭，在聚精会神地看《多拉A梦》盗版DVD。

上一篇我在《美好的秋天》中教儿子写作文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昨天（13日）下午，去学校接儿子的时候，儿子在大门口等我有点不高兴。我问他。他说等了我很久；第二他的那篇作文被老师罚回来重新写了。

 

什么原因呢？一是字数不够，二是写得不好。我回家看见了老师用红笔的批改。儿子写的大雁阵形变换的部分被勾掉了。老师说，那些是废话。

 

这种猪狗不如的愚笨弱智的人，为了混口饭吃进了学校，被天真的孩子们称为老师。她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延续自己的平庸，戕害孩子的想象力和自信。她们要求孩子们包书皮本皮、用铅笔写字（吃进去多少铅！？）、系毫无意义的红领巾、戴形同虚设的小黄帽、穿廉价的运动衫叫什么校服、上课要坐着不动、诱导同学间互相揭发、与医药企业勾结以“查微量元素”为名骗取孩子们的血样信息、她们制造畸形的竞争让孩子们无日无夜地上各种“班”。这些我都能忍，也能想办法绕过去。但是她们对孩子自信和学习兴趣的摧残是不可饶恕的。

 

所以，从接上瑞瑞开始我就不断的努力修复他的心灵。一个八岁的孩子需要写出什么样的作文才不算废话呢？我想了很久，最后的答案就是让他写出大人写的东西老师就该满意了吧。所以，为了让儿子早点解脱，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把掌上电脑放在他的面前，让他抄我写的那篇。我不仅要教会他写作文，我还要教会他对付弱智的老师。

 

儿子再次显示了伟大的天赋，他秉承了我小时候抄作文的高超素质。难道我小时候没有抄过作文吗？当然抄过，至少抄过十来次。但是，蠢笨的学生照抄，聪明的学生改写。瑞瑞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并且提出要把一些句子改掉。“这太象大人写的了，”他说。“我这么写吧，象小孩写的。”

 

我深感赞同。我也动手帮他在电脑上改写，把大雁阵法删除，添加了他的老师着重要求添加的“特别是枫叶～～”。说句客观一点的话，写枫叶才最他妈的是废话呢。北京人都管秋天在香山看见的那些破叶子叫火红的枫叶。狗屁！那种树子叫黄栌，而且每片叶子都被虫子咬过，满香山也找不出100片完整的叶子来。叫学生写枫叶才是真正的瞎编。全北京1600万人，300万小孩，见过真正枫叶的超过3000个吗？我儿子见过没有我都不确定。

 

既然老师要求孩子写大人标准的东西，既然老师要求瞎编，我们还有什么可感到内疚负罪的呢？作文写完了，超过了400字！

 

今天（14日）接儿子回家。他告诉我作文交了，老师没说什么。但是我的危机管理工作并没有结束。我问，“瑞瑞，你有没有觉得抄作文不好？”瑞瑞说，“没有。”我说，对，不要感觉到不好。爸爸是想让你早点做完睡觉才让你抄的。而且，你们老师说你写的是废话，她想看大人写的话，我们就写给她看好了。

 

走到家门口，我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们人一辈子经常要做～～要做～～”锁眼有点涩，我一边捣鼓钥匙，一边想用一个词来概况爸爸写、儿子抄作文的这种事情，所以一时语塞。

 

“～～善意的谎言。”儿子在我身后善良地接上了我没有表达出来的思想。

 

（重要更正：陈力之读了本文解释说，铅笔里面没有铅，是石墨，化学成分是碳。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

 

昨天瑞瑞放学的时候我照例问他作业多不多。他说老师要求写一篇描写秋天景色的作文，而且要求写400字。

“太变态了！”我照例咒骂他的老师。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就得写长达400字的文章。

 

可是写还是得写。

 

今天早上，我躺在床上一边睡回笼觉，一边想，应该积极地利用这个机会帮助儿子学会写作文。

 

妈妈也立刻开始传授写作文的技巧。她说，把描写秋天的词全部写出来，然后用这些词来组成一篇作文。吓得我赶紧叫停。我相信这是我老婆学生时代学来的写作技术，这种技术我可是闻所未闻。实在不敢认同。

 

我把儿子叫到床上来跟我躺着，我们一起研究了一番，发现了秋天值得写的几个现象。瑞瑞就很有信心地去写作去了。中间跑过来问了我几个字怎么写。我在掌上电脑上给他写出来，他还顺便学会了用掌上电脑输入拼音写汉字。儿子写的文章如下，连标点一共228个字，已经非常不易了：

 

 

 

 

而且，枫树上黄色的手掌也掉下来。人穿的衣服也多了。

听爸爸说，秋天也是丰收的季节，可以摘苹果、石榴、柿子、核桃、李子、梨、黄瓜、南瓜、白菜、好多我都非常喜欢吃。

这已经很让我和老婆惊喜。其中把花瓣比喻作降落伞什么的都是他自己想的。

瑞瑞在他自己的屋里写的同时，我觉得有必要按照教他的提纲写一篇范文。我记得我学生时代写作文可从来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过任何技法，倒是我妈写的那些充满革命激情的散文和诗给了我无限的启发。我决定用这个偏方来帮助瑞瑞。于是我趴在枕头上用PDA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如下的作文。一共400来个字。这是我的绝活，要求我写多少字，我一口气写出来的误差不会超过30个字：

《美好的秋天》

爸爸告诉我,炎热的夏天是被秋风吹走的。当太阳从北方移到赤道上空的时节,北方的天空就吹起北风。

秋风把天空吹得明朗。在阳光的照耀下,天是蔚蓝色的,天上飘动着朵朵白云。从高楼上我可以看清楚很远的山和大地上的房屋、树木。这就是人们说的秋高气爽的感觉。

秋天让天气变凉。这时的天气既不象夏天那么热,也不象冬天那么冷。可舒服了。

动物也都感觉到了秋天的到来。在睛朗的天空上,有时会出现排队往南方飞翔的人字形雁阵。大雁们前面的飞累了就换到后排去,这样轮流飞行,到南方去寻找过冬的地方。地上的小虫子们也都钻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躲避马上要到来的冬天。最让人高兴的是讨厌的蚊子们都无影无踪了。我可以放心地去外面玩,不担心它们咬我。

秋天最明显的标志就是植物的变化。大地上绿色的树叶先变成黄色,在阳光里闪着金光,然后纷纷落下。花儿也把花瓣扔掉,把美丽藏起来等候冬天。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南方的麦子、橙子,北方的玉米、苹果......都成熟了。人们收获这些好吃的庄稼和果实,储备好丰富的营养,过一个健康的冬天。

儿子把作文交给我的同时，我把我写的给他读。他一边读一边表示很喜欢。“好听！”这是他的评价。我觉得我可以胜任改写他们语文课本现代汉语的大部分课文。

今天的确是个美好的秋天。天空明朗得象镜子一样。下午我们跟WW和她妈妈一起带两个孩子一起去中央音乐学院，参加杨鸿年老先生的童声和女子合唱团。今天是瑞瑞和WW的第一次上课。我儿子从今天开始接受最好的音乐教育了。

今年杨老先生一不小心多收了很多学生。小小的排练室里容不得家长旁听了。开场白以后我们就被驱赶出来。我和老婆决定去新华社做一次怀旧参观。

我们的车居然被获准开进后勤区的院子，就停在我当年打网球的场地上。现在社里仅存的一块球场已经变成停车场了。那里可是我当年每天中午两小时打球的地方啊。我们当年住的四号楼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管理得很好的工地，正在建一座“食堂及综合楼”。看渲染图可是不简单的一座楼，估计有健身房，大玻璃棚顶让我怀疑甚至会有游泳池。新华社正在投入巨资发扬光大它开办中直机关最佳食堂的光荣传统。90年代中期当其食堂处于黄金岁月时，四周各个机关、学校、甚至包括远在西单商场的售货员们中午都浩浩荡荡地坐10路公共汽车来咱们食堂吃饭。有一天当时的社长郭超人在自家窗户上发现了这只吃饭大军，喝令采取措施禁止，于是食堂启用了电子“饭卡”，只卖给社里的职工和家属，堵住了西单商场职工们的饭着。

我工作后的第一间宿舍“红一楼”还在。这楼是民国期间留下的文物，新华社只好保存着它。我当年和黄永贤和陈永红共用的房间现在是工商银行新华社储蓄所。我去当年的厕所一访。从厕所的后窗发现10号楼还在，我告诉老婆“吴红的楼还在！”但是仔细一看，10号楼被截掉了一半。当年吴红住的那个位置已经不在了。但是陈俊峰、钟忠夫妇还有张兆芝住的那一半还在。这座楼现在全部成了办公楼，外事局、党委什么的都在。新华社已经不再为新入社的大学生分配筒子楼集体宿舍了，把当年的宿舍楼要么拆了，要么改了办公用。北京机关里属于大学毕业留京的第一代移民们的筒子楼文化已经消失了。

老婆最想看的地方是食堂。我们进去，发现食堂出奇地安静，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刚六点十分，这里的晚饭已经结束了。我们渴了，想买水喝。可是我们发现没有“饭卡”，而且卖水的窗口已经关门了。新华社时代上午11点的午饭、下午5点的晚饭、夜里10点的夜宵让我进去第一年就增长了10公斤！

我在食堂门口的一个宣传栏里赫然看见了黄永贤的照片，把我高兴坏了。黄永贤现在是拉美总分社负责销售的总经理啦。穿得还是很认真，西服领带。坐在一张桌子上跟一家石油杂志的编辑谈业务，笑得很开心。此人是我的恩人之一，是我青年时代的最后一个同屋。那时候我刚娶了老婆但是没有地方住。黄永贤要去西班牙驻外了，走的时候大义凛然地没有到社里房管处去办理退床位的手续，这样房管处就一直以为我们宿舍里还有他住着。他一走，我就成功地把新买的大床、柜子、冰箱、洗衣机一股脑地搬进筒子居，占房了。在四号楼二楼朝北的一间15平方米的屋子里住了两年。

很快就到该接瑞瑞的时间。我们去开车。我看见停车场上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穿马球衫的人正关上一辆京C号牌的捷达车。这人的体型看上去是个老外，黑头发从棒球帽下面炸出来。我正纳闷老外开这么旧的京C蓝牌子车呢，他居然跟我打开招呼了，原来不是个老外。我赶紧走上去，握住人家的手的时候，他的名字也想起来了：魏大芳。当年新华社的奇人之一，练铁人三项的。现在可是胖了。我估计他想不起我的名字了。

出得社来，西门外佟麟阁路两边依然生长着年代很久的古树，排列着颓旧的四合院。这条活色生香、涂染着北京市井气的小街残存在长安街的旁边，在金融街大厦们的觊觎下存在于我的记忆和视线中。在周末这样车辇不兴的傍晚，秋阳虽然落下但是空气还很透亮的时刻，路边的各色店铺在悠闲地张罗生意，有些我们居然还认得。从这条路驶过，象看一场老电影，演变着姿态宽厚慷慨的树、青色的院墙、铺里暖和而招人的灯火。街道的宽度和路边房屋的比例是和谐的，让人既觉得距离感的消失，有不觉得憋狭。我心里的感受一如10年前，想在这条街上有个自己的地方住下。

 

我们中国话曾经把残疾的状态叫做“残废”，在我小时候我们都把街上看见的残疾人叫残废。随着文明的进步渐渐只用“残疾”这个词了。英语最直接的一个词是disabled（被迫失去能力的）。我们中国的残疾人曾经自认过“残废”的命，被人怎么称呼都不发言，自认是废人。但是欧美的残疾人不行，要较劲。尽管没有人敢说他们废了，他们对“能力”也很敏感。你说老子“失去能力了”？我偏要能给你看看，你不服？我告你！于是呢英语里面曾经出现过一些不那么伤人感情的词，比如handicaped（手不方便），但是又有残疾人说我只是耳朵听不见了、眼睛看不见啦，你怎么侮蔑我手脚不灵便呢？得，最文明的说法最后被美国人逼了出来，叫physically challenged（身体受到了挑战的人）。这个词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左右用得比较广泛，在美国的机场经常可以看见。但是由于是说起来不方便，现在不怎么看得见了。它还启发了港台中文发明了“残障人士”这个词。

 

如果要说把“残疾”这个状态说得最体面的，要数国际残疾人奥运会的创办人。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Paralympics。Para这个词根大概不是希腊就是拉丁的，意思是如影随形的，在什么东西旁边的。跟Olympics这个词一结合，就是“并行的奥运会”的意思。这个残疾人奥运会创办的初衷是什么，以及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都没有心思去考证。在西班牙老头撒马乱骑（Samaranch）把普通奥运会变成聚宝盆摇钱树之前，世界各个举办城市都是出于积功德、行善的思想去承办奥运会的。既然行了大善，再顺手利用现有的设施和人力为残疾人行一把小善，也是不多费太多力气还可以挣点印象分的好事。

 

行善的事情一但开始了，就不好撒手。随着奥运会本身的开支和收入都入宇宙爆炸一般膨胀，这个并行的奥运会也不能敷衍了事。所以现在这个残奥会也要办得轰轰烈烈而且要随着文明和社会的进步充满爱心。这个活动的本质应该有两重，且值得称道，一，它让一群不屈服于身体障碍的人比赛并且接受人们的欢呼，这是对人性和不幸的正视，是弱者演变强者的一个升华的过程；二它的性质是属于纯福利和公益的。普通奥运会的商业成功对于残奥会来说是件好事。奥运会赚的钱越多，就可以更多地拨一些钱出来做善事办残奥会。

 

有一个事实难以克服，就是残疾人运动会在电视上看确实不好看。除了它含义的中立、高尚、贴切，这个名字取得还有一绝的就是它的形和音给人造成的感觉无误地让人想到残疾人。Para据说还是一个西班牙语的字根，意思是“停止”。英语里面瘫痪了，动不了了有一个词Paralyze，就是用的这个词根。这个词根还造就了一个词是很少见的字paraplegic，意思是腰腿瘫痪的。Lympic的音听上去跟limpy，走路时腿脚发软很相近。总之，Paralympics是个善意而且含义明了准确无误的组合词，它说的意思其实就是一群腿脚动不了的人在奥运会的同时开奥运会。

 

直面不幸是需要勇气的，而且分从谁的角度。对于那些残疾人来说，正视自己的缺失，由弱变强也许是巨大的成功。但是要求我从我的角度对别人的痛苦假装看不见地去看是很困难的。每次我看到一个失去了手臂的人跳远，或者一个失明的短跑选手冲过终点时的面部表情，我的心里就很难受。我承认他们跑得跳得比绝大多数健康的专业运动员都要快要好，但是因为我实在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去体会运动带给他们的快乐，只能从旁观的位置去凭形象判断他们，而且我真心地害怕进入他们的状况和角色，所以我的视觉给我精神带来的压力很大。在这种压力下，我只好选择不看电视。即使只有少许人抱有我的这种想法，残奥会的电视转播和其它报道的观众量就会减少。因此，它的商业价值将永远高不上去。

 

了解了残奥会永远是个福利项目，咱不能指望靠它赚钱，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发现对2008充满渴望和热情的北京组委会在今天发布的吉祥物“福牛乐乐”是个独生子，而它的“福”字号叔伯姐妹们则是浩浩荡荡的五个。